垄断对中国产业升级的影响及其实证研究

摘  要  从产业升级的内涵界定入手，将产业升级分为三方面内容，即产业的产品升级、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的升级，从三个层面对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产业升级状况进行了全面分析。随后，深入研究了垄断对产业升级的影响，并选择工业HHI系数和国有经济在工业产值中的比重作为自变量指标，对垄断的影响进行了实证检验。结果显示，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中国产业的产品升级具有正向作用，对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升级具有负向作用，但是综合来看，这两项指标对产品升级的正向作用是通过行政垄断获得的超额利润而实现的，不是技术创新推动的产品附加价值提升的结果。因此，减少行政性垄断是推动中国产业升级的重要举措。

关键词  产业升级；垄断；行政性垄断；影响

中图分类号  F121.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1-8263(2017)12-0024-09

DOI:10.15937/j.cnki.issn 1001-8263.2017.12.004

作者简介  黄南，南京市社会科学院经济发展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博士；创新型城市研究院执行副院长  南京 210018

一、问题的提出

中共十九大报告指出，要贯彻新发展理念，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推动经济发展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加快推进我国的产业升级是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关键。产业升级是技术创新的结果，是经济运行质量提升的表现，是提高我国产业在全球产业价值链中的地位，促进我国由“经济大国”向“经济强国”迈进的重要内容。但是，如何界定产业升级的内涵？在中国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的进程中，产业升级应该确定怎样的目标？同时，影响产业升级的因素也是多方面的，除了技术的进步、资金的投入、政府的引导等因素外，垄断程度的高低也是其中的一个主要影响因素。垄断型企业可以通过其所具有的垄断地位，以及在规模经济等方面所具有的优势等，影响产业的技术进步、资源配置、经济效益等情况，进而影响产业升级的进程。那么，垄断对产业升级到底具有什么样的作用？这些问题的研究对于制定更加有效的产业政策，加快中国产业升级的步伐具有重要意义。

目前，国内外关于垄断对产业的影响，主要是基于两大主线而展开的：一是垄断对产业技术创新的影响。大多数经济学家均认为，垄断对产业的技术创新具有重要的影响作用，但是在影响效应上存在明显的分歧。主流经济学认为，在垄断的市场结构下，企业的创新动力不足，经济垄断会阻碍技术创新的推进，以K.J.阿罗（1962）等为代表的经济学家对此进行了各自的解释和验证。但是以熊波特为代表的一批经济学家却认为，完全竞争不利于激励创新活动，而垄断的市场机制才是促进技术创新的主要市场结构（熊彼特，1942）。德姆赛茨（1969）等人的研究成果均不同程度地支持了熊彼特的观点。二是垄断对产业资源配置的影响。自“马歇尔困境”提出后，以张伯伦等为代表的经济学家通过研究后认为，在竞争的市场结构下，资源的配置效率是最高的，但是在垄断或寡头的市场结构下，少数企业之间可以通过勾结、操纵市场来限制竞争，从而破坏了资源的有效配置（张伯伦，1933；贝恩，1959；哈伯格，1954、1966等）。莱本斯坦（1966）基于垄断型大企业在资源配置上的低效率和无效率状态，提出了“X—非效率”理论。但是，也有一些学者对此持反对意见，认为垄断企业是经过市场的竞争逐渐形成的，是科技进步和优胜劣汰过程中资金集中的必然产物，因此它们的存在会促进资源配置效率的提高（Scherer and Ross，1990；Harberger，2000；保罗·萨缪尔森等，1999）。我国的部分学者则认为，垄断对资源配置的研究应区别其形成原因，西方国家的垄断大多是经济型垄断，是市场竞争、技术进步和规模经济发展的结果，不能一概认为是低效率的，但是行政性垄断则是一种体制现象，是依赖政府部门的行政权力建立起来的，具有明显的超经济强制性，因而破坏了市场的竞争秩序，导致了资源配置的低效率（刘小玄，2003；杜传忠，2008；于良春、张伟，2010等）。已有的成果为本文研究的开展提供了良好的基础，但是，现有的研究成果并不是基于对产业升级的研究而展开的，因而难以准确反映垄断对产业升级的影响程度。基于这一认识，本文试图从对产业升级内涵的界定入手，来分析垄断对产业升级的作用机理，并对此进行实证检验。本文的贡献可能主要体现在以下两方面：一是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对产业升级的内涵进行明确界定，并对中国产业升级的总体状况进行分析；二是基于产业升级内涵的界定，研究垄断对产业升级的影响，并提出相应的结论和建议。

二、产业升级的内涵及中国的演进情况

（一）产业升级的内涵界定

产业升级是产业经济学研究的重点，但是对其内涵却始终缺乏一致的认识。早期的产业理论研究大多将产业结构调整等同于产业升级。但是，产业结构调整的研究忽视了对微观的企业个体在产业升级中作用的分析，也容易忽视对产业升级根本目的的认识，导致片面推动产业升级的结果。随着经济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深入，国外一些学者开始从全球产业价值链的角度研究产业升级的问题，并从企业在全球产业价值链中的地位的变化入手，对产业升级的内涵进行了重新的界定。美国杜克大学的Gary Gereffi是最早从全球产业价值链（global value chains，GVC）的角度研究“产业升级”问题的学者。他指出，产业升级是指一个公司或一个经济体能力提高后，转移到利润更丰厚或技术熟练程度要求更高的资本/技术密集型生产环节，并将产业升级划分为工厂内部产业升级、企业之间的升级、一地或一国经济的升级以及地区经济的升级四个阶段（Gereffi，1999）。Humphrey和Schmitz（2000）进一步将产业升级概括为四种类型，即过程升级（Process Upgrading）、产品升级（Product Upgrading）、功能升级（Functional Uprading）和价值链间的升级（Inter-sectoral Upgrading）。我国一些学者从产业的技术创新以及经济效益提高等角度阐述了产业升级的内涵。如刘志彪（2009）认为，产业升级是指产业由低技术水平、低附加价值状态向高新技术、高附加价值状态的演变趋势，体现为资源在国民经济各产业之间的移动，以及资源在同一产业内部从低效率企业向高效率企业移动。张耀新（2002）认为，产业升级的真正含义是高附加值产业代替低附加值产业的过程。

在综合已有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本文认为，产业升级对于企业来说，其目的是为了提高整体的利润以及技术水平，提升企业的综合竞争力，促进其在全球产业价值链中的地位由价值链的低端环节向中高端环节的攀升。对于国家或地区而言，产业升级的目的则是要提高其资源禀赋结构以及技术水平，促使产业资源配置能力以及产品附加价值的提高。基于这样的认识，本文认为，一个国家和地区的产业升级应包括以下几方面内容：一是产业的产品升级，即由过去的生产低附加值产品向生产高附加值产品的升级；二是产业的技术升级，即产业由低技术水平向高技术水平的演变；三是整个产业结构的升级，即产业结构的优化和调整，体现在第三产业以及高新技术产业比重的不断提高上。

（二）中国产业升级的总体状况

1．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产业产品升级情况

产业的产品升级表现为产品附加价值的提高，但是产品附加价值的提高难以进行数据衡量，目前大多采用产业的获利能力来反映产品附加价值的高低。衡量产业获利能力高低的指标较多，其中，总资产利润率是一个重要指标。该指标是产业在一定时期内获得的利润总额与资产平均总额的比率，它反映了产业中的企业运用其全部资产获取利润的能力，也直观地反映了产业获利能力的强弱。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工业的总资产利润率呈现出一个“S”型的走势。在1980-1998年之间，工业的总资产利润率①逐年下降，1998年降低到历史最低点1.37%。1998年以后，工业的总资产利润率开始上升，虽然在2007年之后的两年里，由于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导致工业总资产利润率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但是2010年增长加快，当年增长约2.3%，并达到1990年以来的最高值（9.76%）。但是2010年以后，中国工业的总资产利润率又进入了下降通道，到2015年已经降到6.68%，较2010年下降了3.08%。中国工业总资产利润率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工业附加价值的变化情况，说明2010年以后，中国工业的产业整体附加价值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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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1980-2015年中国工业资产利润率变化情况

资料来源：根据《中国统计年鉴》历年数据计算而得。

注：所用数据均为当年统计数据。

2．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产业技术升级情况

从全球产业价值链的角度看，产业升级是一国或一地区的产业在全球产业价值链地位的不断攀升，是一国或一地区产业相对于其他国家或地区资源禀赋结构的不断优化与升级，其本质是资源禀赋结构的动态调整，即由最初的劳动（资源）密集型或向资本密集型，以及技术密集型方向的演化，其动力来自于产业的技术进步。产业的技术升级体现为产业劳动生产效率的提高，通过衡量一个产业劳动生产率水平的提高情况，可以看出该产业的技术演进情况。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全社会劳动生产率和工业劳动生产率均呈现稳步提升的趋势。全社会劳动生产率由1980年的987.28元/人增长到2015年的14022.75元/人，增长了14.2倍，年均增长速度为7.88%。工业劳动生产率增长更为迅速，由1980年的3512.33元/人增长到2015年的78612.38元/人，增长了22.4倍，年均增长速度为9.29%。劳动生产率的稳步提升说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产业的技术水平在不断升级，但是从分阶段的增长速度上看，2000年以后工业劳动生产率的增长速度有放缓的趋势。尤其是在2000-2010年期间，全社会劳动生产率的年均增长速度达到10.04%，工业劳动生产率的年均增长速度却仅为5.54%。2010-2015年期间，工业劳动生产率的年均增长速度虽提高到7.41%，但是仍低于全社会劳动生产率的增长速度。这说明，2000年以来中国工业的技术升级相对较慢，这也是目前中国制造业存在供给侧结构性问题的一大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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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全社会劳动生产率及工业劳动生产率变化情况

资料来源：根据《中国统计年鉴》及《新中国五十五年统计资料汇编》相关数据整理计算而得。

注：全社会劳动生产率为国内生产总值与从业人员年平均人数的比值；工业劳动生产率为工业增加值与工业从业人员年平均人数的比值。国内生产总值及工业增加值均以1978年为100，按照增长指数计算而得。

3．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产业结构升级情况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产业结构发生了较为明显的调整，呈现出第一产业产值比重不断下降，第二产业产值比重先上升后下降，第三产业产值比重持续上升的态势。到2015年，三次产业的产值比重已调整为8.9∶40.9∶50.2。

三次产业比重的变化反映了产业结构合理化和高度化程度的增强。产业结构的合理化是指各产业之间存在着较高的聚合质量（周振华，1992），反映了产业的供给结构与需求结构之间耦合程度的不断提高（干春晖，2011），或产业之间协调性的增强（苏东水，2000）。泰尔指数（TL指数）②以各产业的比较劳动生产率为基础，同时兼顾了各产业在国民经济发展中的重要程度，可以作为衡量产业合理化的重要指标。1978年以来，中国产业的泰尔指数总体呈现下降的趋势，表明产业结构的合理化程度不断提高。尤其在2004-2015年期间，TL指数下降较为迅速，表明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优化取得良好成效，各产业的比较劳动生产率逐渐趋于均衡，产业结构的合理化程度显著提高。产业结构的高度化体现在第三产业比重的增加上，可以采用第三产业与第二产业的产值之比（TS指数）作为衡量指标。从其变化上看，1978年以来，中国产业结构的高度化程度不断上升，但总体来看，1991年以前，TS指数的上升较快，1991年以后，TS的增长十分缓慢，尤其是1992-2002年的11年间，仅增长了0.13%。但2013-2015年的3年间增长较为明显，与2012年相比上升了0.24%。说明中国第三产业增长速度在明显加快，产业结构高速化程度显著提高（见图3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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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1978-2015年中国产业泰尔指数和TS指数的变化情况

资料来源：根据《中国统计年鉴》相关数据整理计算而得。

三、垄断对产业升级的影响及假设的提出

1．垄断对产品升级的影响

在不同的市场结构下，不同的企业会根据其所具有的市场地位采取不同的发展策略，以此加快或延缓产品升级的进程。新古典经济学认为，当企业拥有对某一产品唯一的卖者地位时，就可以通过价格歧视获得超额利润，这样，企业就会缺乏开发新产品或者通过提高产品的附加价值实现利润提升的动力。哈佛学派认为，在垄断市场条件下，企业的效率是低下的。因为寡占或垄断市场结构中，存在少数企业间的共谋，削弱了市场竞争，破坏了资源配置效率。虽然产品的升级可以提高其附加价值，提高产品的利润和企业的整体效益，但是，垄断企业可以凭借其垄断地位获得超额利润，同时提高进入的壁垒，阻碍其他企业的进入，维持其垄断地位。所以，垄断企业并不具有提高产品质量、推动产品不断升级的动力。

但是芝加哥学派则认为，垄断的形成是市场竞争下企业不断追求效率提升的结果，垄断的市场结构也是有效率的结构。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垄断企业同样需要不断进行产品的创新发展，推动产品质量的提升以及附加价值的提高，这样才能进一步巩固其在某一产品上所具有的垄断地位。M.Kugler and E.Verhoogen（2012）的研究结论显示，垄断企业可以利用企业规模经济上的优势，获得对中间产品质量及其价格上的控制权，从而达到提高自身产品质量的目的。Sutton（1991）认为，由于存在学习效应，企业为了获得未来收益的增加，会加大对干中学的投资力度，这会增加企业的内生性沉没成本，提高企业的进入门槛并促进产业集中度的提高。因此，企业垄断性较强有利于企业学习率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也有利于企业产品质量的改善，推动企业的产品升级。平新乔、郝朝艳（2001）的研究结果也表明，企业数目越少，每个企业制售假冒伪劣产品的机会成本也就越大，因而企业会更加重视产品的信誉、声望对消费者的影响，这有助于产品质量的提高。而且，对于存在行政性垄断的产业，具有行政性垄断地位的企业可以通过提高价格等方式提升产品的利润率，这也会促进产业资产利润率的提升。由于我国尚处于市场经济不完善的阶段，行政性垄断现象还在不少产业存在，当我们采用资产利润率作为衡量产品升级的指标时，行政性垄断也会表现为对产品升级的促进作用。

根据以上分析，在此提出假设1：

假设1a：垄断对产业的产品升级具有促进作用。

假设1b：行政性垄断可以通过提高产品的价格获取超额利润，对以资产利润率作为衡量指标的产品升级具有促进作用。

2．垄断对技术升级的影响

垄断对产业技术升级的影响一直是学术界关注的重点，经济学家们对此进行了大量的实证检验，并得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垄断会阻碍竞争机制作用的发挥，并降低企业的创新动力，不利于产业的技术进步。阿罗进一步指出，垄断者进行技术创新是一种“自我替代”，垄断企业创新前与创新后的产品之间具有替代性，是一种自我竞争；而竞争性企业通过技术创新则可能成为新的垄断者，取代在位垄断者，实现“创新替代”（1962）。因此，一般来说，垄断者创新的收益会少于竞争性企业，竞争性企业进行技术创新的动力更强，垄断者总是容易“吃老本”（Tirole，1988）。

与此相反的观点则认为，垄断利润是刺激企业进行创新的动力，而只有垄断型的大企业才有能力负担企业技术创新所需要的研发项目费用（熊彼特，1912）。因而，垄断条件下产业的技术创新动力更强。阿罗等人的研究之所以得出垄断阻碍技术升级的结论，是因为其研究忽视了垄断和竞争两种市场的定价以及产量上的差异，是在不对称、不可比的基础上比较垄断和竞争的，如果对两种企业做出产量规模相等的假设，就可以得出垄断对创新的激励大于竞争激励的结论（德姆塞茨，1969）。垄断企业不仅可以为创新提供更加充足的资金保证，同时创新水平的提升还会强化企业的垄断地位，而对这种垄断地位提升的预期又会进一步激励企业进行技术创新（Garella，2012）。尤其在知识经济时代，随着企业创新压力的加大，以及创新速度和知识传递速度的加快，使市场的竞争压力更大，在这样的背景下，垄断不仅不会阻止技术创新，反而更有利于促进企业技术创新的开展（刘茂松、陈素琼，2006）。同时，在互联网经济下，由于产品或服务的价值与使用它的用户的数量之间具有正反馈的机制，还会导致市场垄断力量的不断强大，存在“大者愈大、强者愈强、富者愈富”的现象（江小涓，2017）。不过，在中国，由于一些产业存在着较为明显的行政性垄断现象，在行政力量的保护下，这些企业必然缺乏竞争的压力，也因此缺乏技术创新的动力。

由此可以提出假设2：

假设2a：垄断对产业的技术升级具有促进作用。

假设2b：行政性垄断对产业的技术升级具有阻碍作用。

3．垄断对产业结构升级的影响

产业结构的调整从本质上说是生产要素流动的结果，即在市场经济的作用下，生产要素由低附加值环节和领域向高附加值环节和领域转移，使生产要素在整个国民经济各产业之间及其内部的配置结构发生了变化，由此导致产业结构的变动。影响产业结构升级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垄断正是通过对这些因素的影响而间接地作用于产业结构升级的进程。其中最显著的作用是通过对创新的影响而实现的。创新是推动产业结构升级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创新可以促进产业劳动生产效率的提高，提升产业的经济效益，使生产要素向技术水平高的产业集聚，进而推动整个产业结构发生变化。创新还可以改变各种生产要素，尤其是劳动力和资本的相对边际生产率，使生产要素之间实现替代（希克斯，1969），当资本或技术更多地替代劳动力成为主要的生产投入要素时，产业结构就会由劳动密集型向资本或技术密集型的方向演进。此外，创新可以促进新产品的产生或推动原有产品性能的改善，使产品的需求弹性发生变化，从而吸引更多的生产要素向具有更高技术含量的产业领域集聚，由此推动产业结构由低技术领域向高技术领域的升级。虽然目前学术界对于垄断是促进还是阻碍技术创新尚存有争议，但大多数研究均肯定了影响作用的存在。垄断通过影响企业的技术创新活动，就会间接地影响到企业产品的供给和技术效率的改进，进而对产业结构的调整产生影响。同时，垄断还可以通过影响新投资者的进入来推动或延缓产业结构升级的进程。一般来说，垄断的市场结构由于具有较高的产业门槛和沉没成本，会制约新投资者的进入，从而减缓产业结构升级的步伐。但是，正如前面所指出的，具有行政性垄断地位的企业由于缺乏竞争压力，会阻碍产业的技术升级，因此不利于产业的结构升级。而且行政力量的干预会导致资源配置的扭曲，资源的配置效率会相对较低，由此导致产业合理化程度的下降（林毅夫，2013）。由于我国存在较明显的行政性垄断现象，因此，在我国，垄断可能会对产业结构升级产生负面影响。

通过以上分析可以提出假设3：

假设3a：垄断对产业结构升级具有负面影响。

假设3b：行政性垄断会阻碍产业的结构升级。

四、垄断对中国产业升级影响的实证分析

（一）模型设定、指标选择及数据说明

在以上假设的基础上，通过实证分析研究垄断以及行政性垄断对中国产业升级的影响。由于本文将产业升级的内涵界定为三个层面的内容，为此，被解释变量选择工业资本利润率、工业劳动生产率以及TS指数和TL指数来衡量产业的产品升级、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调整。解释变量包括两个指标：一是选用工业HHI系数作为衡量产业垄断程度的指标；二是选用国有经济在工业产值中的比重，作为衡量行政性垄断的指标。基于此，构建如下模型：

        （1）

其中，t表示年代，ProUP、TecUP、TS、TL分别代表我国产业的产品升级、技术升级、TS指数和TL指数，HHI是中国工业的HHI系数，State是国有经济比重③，control为控制变量，u为随机扰动项，c_i是无法观测的个体效应。其中，产业的产品升级、技术升级分别由工业资产利润率和工业劳动生产率计算而得。

同时，产业升级还会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产业经济学理论认为，一个国家产业的发展及其结构的调整会受到供给侧和需求侧因素的共同作用。在供给侧方面，自然和资源禀赋、人口、技术的进步、资金、政府的政策等都可以促进产业结构的变化和产业的整体发展；从需求侧看，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国外需求的变化以及国际投资等都是影响产业发展的主要因素，因此，需要设立相应的控制变量。综合各种因素，同时考虑数据的可得性，最终选择技术进步（万人专利授权量，Innov）、资金投入④（资金投入的增速，K）、对外贸易（货物进出口增速，Trade）、国际投资（外商投资增速，ForInv）以及居民收入水平（居民可支配收入增幅，Incom）作为控制变量。根据公式（1）可以得到如下计量回归模型：

（2）

（二）实证结果与解释

本文所需数据均来自于《中国统计年鉴》《新中国五十五年统计资料汇编》《中国工业统计年鉴》等官方统计资料，时间维度为1985-2015年。为去除不同变量之间的量纲影响，减少变量的变异程度，采取Min-max标准化方法对数据进行标准化处理。

为了清楚各解释变量对被解释变量的影响，本文分别检验了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产业升级各变量的影响。表1是分别对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影响进行检验的结果。在各控制变量依此带入后，各解释变量估计系数的正负号与显著性均没有发生明显变化，这说明各变量的估计系数具有较好的稳健性。由于篇幅的原因，在此不做详细说明。

表1   产业升级影响因素的估计结果

注： ***、**、*分别表示1%、5%、10 %的显著性水平。

从实证结果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中国产业的技术升级和结构升级具有负向作用。从实证研究结果看，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中国产业的技术升级和结构升级均具有显著的负向影响。因此，假设2b、3a、3b成立，假设2a不能成立。这说明，在中国，垄断程度的提高不利于产业的技术升级和结构升级。这与竞争性市场机制下垄断对产业发展影响的大多数研究结论是不一致的，究其原因，与中国的垄断更多为行政性垄断具有密切关系。本文对HHI系数与国有经济比重之间的相关性进行了检验，两者之间相关系数达到0.689，且在5%的水平下显著（因文章篇幅限制没有进行详细阐述）。这说明，HHI系数的大小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国有经济比重的高低所决定的。目前，我国工业领域具有较高集中度的产业都是国有经济比重较高的产业，如烟草加工业、石油加工、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等。在行政力量的保护下，国有经济对加快产业技术创新的热情较低，不利于中国产业的技术升级，这也间接地制约了产业资源向技术含量较高领域的集中，导致资源配置效率的低下，不利于产业结构的升级。

第二，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产品升级具有正向影响。实证研究的结果显示，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以资产利润率作为衡量指标的产品升级均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这说明，两项指标均可以使企业获得更高的利润率，提高产业的获利能力。假设1a、1b可以成立。但是，如果将两项指标对技术升级的负向影响加以综合考虑的话，就可以发现，这两项指标对产品升级的正向影响并不是通过推动技术进步提升产品附加值而实现的，而是企业运用垄断地位获得超额利润的结果。这也说明，采用资产利润率作为衡量产品附加价值的指标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容易导致对产品附加值的一种误读，在分析的时候必须将产业的技术升级情况作为参考，将两者综合以后才能明确产品升级的真正原因。

第三，减少行政性垄断是促进中国产业升级的关键。从现有的研究结果看，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中国产业升级的大多数指标均具有显著的阻碍作用，即使是具有正向影响的产品升级，也不是真正意义上产品附加价值提高的结果，而是通过损害消费者福利，获得超额利润来实现的。因此，要推动中国的产业升级，必须减少行政性垄断，这样才能有效促进产业的技术进步，提高产品的附加价值，加快产业结构的优化和升级。

五、结论与启示

本文从对产业升级内涵的界定入手，将产业升级界定为三个层面的内容，即产品升级、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的升级。以此为基础，对中国工业领域的产品升级、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的总体升级状况进行了描述。总体来看，近些年除产品升级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外，产业的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的升级均呈现明显向好的趋势。随后，以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为自变量指标，实证研究了垄断和行政性垄断对产业升级三个层面的影响。研究结果显示：HHI系数和国有经济比重对产业升级均具有显著的影响。其中，对产业的产品升级具有正向影响，对产业的技术升级和产业结构升级均具有负向影响。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中国的垄断主要以行政性垄断为主，行政性垄断对产业升级具有显著的阻碍作用。即使在具有正向影响的产品升级方面，也主要是由于行政性垄断企业可以获取更多的超额利润的结果，并不是由于技术的进步促进了产品附加价值的提高。为此，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通过减少行政性垄断促进中国的产业升级。政府要加快推进国有企业改革的步伐，加快混合所有制的发展，进一步完善市场机制，促使国有企业建立起市场化的治理机制和管理机制。同时促进民营经济的发展，在目前国有经济比重较高的产业中，引入市场竞争，降低产业准入门槛，减少行政对产业发展的影响，让企业在市场机制的作用下实现企业规模的扩大，获得规模经济，同时提高竞争压力以促进企业技术创新的动力，进而推动产业的技术升级和资源配置效率的提高。

第二，要将行政性垄断作为中国反垄断的重要内容。行政性垄断对中国的产业升级具有阻碍作用，减少行政性垄断不仅要通过加快国有企业改革来实现，更要借助法律的力量，对行政性垄断的行为进行约束（黄南，2016）。目前我国在行政性垄断方面的立法还较为薄弱，相关法律法规不健全、不完善的现象还较为明显，如何通过法律的作用制约行政权力的滥用，减少政府对市场的干预，营造公平有序的市场竞争环境，应成为今后研究的重点。

第三，通过市场机制的发挥促进产业集中度的提高。大多数的研究结果表明，市场机制下形成的企业垄断，是市场竞争的结果，对产业的产品升级、技术升级，以及促进资源向附加价值更高的产业领域集中，提高资源的配置效率具有积极的促进作用，尤其是在互联网为主导的新经济的发展中，产业集中度的提高对于提高创新、加快产业升级更为重要。中国的产业集中度较低，而且更多是由国有经济比重的高低所决定的，通过市场竞争所形成的经济性垄断在中国还相对较少，对此，必须更好地发挥市场机制的作用，促进资源向优质企业的集中。

本文在研究中还存在一定的不足，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目前选择资产利润率作为衡量产品附加价值的指标还不是十分恰当，还难以真正反映产业附加价值的高低；第二，研究是从中国产业整体发展的角度进行的，缺乏对具体产业的分析；第三，关于行政性垄断对产业升级影响的研究还有待进一步深化。以上不足都需要在今后的研究中加以完善。

注：

  ①总资产利润率等于利润总额除以资产平均总额。在计算工业资产平均总额时，由于1995以前缺少专门的资产合计分类，对此采用流动资产合计与固定资产合计的总和计算而得。

  ②泰尔指数最早由泰尔（Theil and Henri，1967）提出，以各产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为权重，对各产业比较劳动生产率的自然对数加权求和。其计算公式为：。。其中，Y为产业的产值，L为产业的就业，Y_i和L_i分别表示产业的产值和就业情况，是各产业的比较劳动生产率，它反映了1%的劳动力所生产的产值在国民总产值中的比重。当产业结构的合理化程度较高时，各产业的比较劳动生产率差距较小，则，，则TL→0。可见，TL越小，表明产业结构的合理化程度越高。

  ③本文所指的国有经济包括了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国有联营企业、集体联营企业、国有与集体联营企业，以及国有独资公司等。

  ④对资本的测算采用永续盘存法进行，其基本公式为：。式中，K_t表示第t年的资本存量，K_t-1是第t-1年的资本存量，I_t表示第t年的投资，α_t表示第t年的折旧率，P_t为各年的固定资产投资价格指数。基期（1978年）的资本存量，采用《新中国五十五年统计资料汇编》中公布的1952年以来的全国固定资本形成总额测算而得。固定资产投资价格指数1990年以前的数据采用张军测算的上海市固定资产投资价格指数，1990年以后的数据，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固定资产投资价格指数进行推算。折旧率方面，在综合王小鲁（2000）、张军（2005）、冯晓、朱彦元等人的研究成果后定为5%。当年投资采用资本形成总额指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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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江小涓：《高度联通社会中的资源重组与服务业增长》，《经济研究》2017年第3期。

  〔7〕刘志彪、张杰：《从融入全球价值链到构建国家价值链:中国产业升级的战略思考》，《学术月刊》2009年第9期。

  〔8〕张耀辉：《产业创新:新经济下的产业升级模式》，《数量经济技术经济研究》2002年第1期。

  〔9〕干春晖等：《中国产业结构变迁对经济增长和波动的影响》，《经济研究》2011年第5期。

  〔10〕平新乔、郝朝艳：《假冒伪劣与市场结构》，《经济学季刊》2002年第2期。

  〔11〕林毅夫：《繁荣的求索：发展中经济如何崛起》，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12〕黄南：《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与中国市场竞争机制的完善——兼论对行政性垄断的规避》，《南京社会科学》2016年第7期。

  〔13〕王贵东、周京奎：《中国制造业企业垄断势力测度——兼论市场边界》，《经济评论》2017年第4期。

  〔14〕沈春苗、黄永春：《产业集中度的U形演变规律在中国存在吗》，《财贸研究》2016年第2期。

〔责任编辑：清  菡〕

The Influence of Monopoly on Industrial Upgrading in China

and Its Empirical Study

Huang Nan

Abstract：At the first, the paper defines the concept of industrial upgrading, divides it into three aspects: product upgrades, technology upgrade and industrial structure upgrade, and analyzes the situation of industrial upgrading in China since the reform. Then, the influence of monopoly on industrial upgrading is studied and the empirical test is carried out. Results show that HHI and the proportion of stateowned have positive effect on products of China's industrial upgrading, and have negative effects on technology upgrade and industrial structure upgrade. But the positive effect on product upgrade is obtained from the excess profits by administrative monopoly, not the result of the promoting products additional value by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herefore, reducing administrative monopoly is very important to promote China's industrial upgrading.

Key words: industrial upgrading；monopoly；administrative monopoly；effect